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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定慧:香江觉醒擎义帜 巾帼担当化甘霖 高新区

  伶仃洋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小火轮正离开唐家湾码头,驶向对岸的澳门。甲板上,一位叫梁国体的女孩紧紧攥着小小的行囊,回望逐渐模糊的故乡。这次出走,将让她从珠海唐家湾的深宅,一步步走入中国近代史最激荡的漩涡中心,最终以“梁定慧”之名,在革命、救亡与建设的宏大叙事中,刻下一位女性先驱不可磨灭的印记。

  回顾梁定慧的一生,从澳门子褒学塾的新式课堂,到香港实践女校的秘密机关,新思想与革命火种重塑了她的灵魂;在黄花岗起义前运送枪弹,在丈夫牺牲后投海殉情又被救起,最终化悲痛为力量,剪发易服,成为北伐军中持枪冲锋的“女子敢死队”队员;她创办妇女习艺所,授人以渔;抗战爆发,她振臂高呼,组建战地服务团,奔走于港澳与内地之间,将民间的涓涓暖流汇入全民族抗战的磅礴江河。她始终站在时代的前沿,以非凡的勇气、坚韧的实践和博大的爱心,完成对个人命运和家国责任的深刻诠释,实现了一次次令人惊叹的身份与精神的超越。

  香山出发走向革命

  1892年,梁定慧生于广东香山县唐家湾(今珠海唐家湾镇)一个侨商家庭。其父梁泽逢常年在旧金山经商,家资丰裕且思想开明,十三四岁时,她来到一水之隔的澳门,投靠亲友,并进入了维新志士陈子褒创办的“子褒学塾”。

  子褒学塾课程包括国文、算术、格致(物理)、体育等。更重要的是,陈子褒作为康有为弟子,常在授课中阐发变法维新、强国保种的思想。彼时的澳门,也是革命党人秘密活动之地。梁定慧很快结识了活跃分子赵连城等人,并参与了他们组织的“非儒会”。在一次激烈的辩论会上,她公开驳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说,其锋锐言辞令在场者侧目。

  珠海留学文化馆留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沈荣国表示,梁定慧当年以弱女子身份在广众之下为女性发声,既利于推动晚清妇女解放运动,也展示了她对清廷所代表的封建社会的旧制度、旧世界的强烈不满。

  1906年,一条更直接通往革命核心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她的三姐梁绮川、冯自由(后任民国首任稽勋局局长)在香港中环结志街25号创办“实践女校”。这所学校表面传授文化技能,实为同盟会在香港最重要的秘密机关之一。梁定慧转入该校。在这里,她的生活完全被革命氛围包裹:黄兴、胡汉民、廖仲恺等革命先贤常以“访客”或“教员”身份出入。年仅十四岁的梁定慧,承担起了“小哨兵”的职责,她需要记住复杂的暗号,在阁楼望风,并为开会的“叔叔们”端茶送水。家庭与革命、亲情与理想,在这所特殊的学校里融为一体,完成了对她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塑造。

  “侨商家庭的特殊出身,让梁定慧自幼便游离于封建传统思想毒害之外,转而接受了新式教育,一开始就身处质疑封建思想、批判帝制甚至推翻清王朝的环境氛围,使她在少年时代就形成了超前思想,铸就了后来参加共和革命的内驱动力。”沈荣国说。

  英勇无畏上阵搏杀

  1909年,经家庭安排,梁定慧与同为香山籍的华侨青年唐铁魂成婚。在她的影响下,唐铁魂欣然加入同盟会,夫妻二人成为真正的革命同志。

  1910年农历新年期间,同盟会策划广州新军起义。梁定慧与徐宗汉、赵连城等女同志被派往位于广州河南(今海珠区)鳌洲外街担竿巷一栋名为“守真阁”的女子缝纫学校。这里实为军火转运站。她们的任务极其危险:将炸弹、子弹等伪装成嫁妆、礼品或货物,运往各起义据点。梁定慧曾多次扮作怀孕的妇人,将炸药捆在腰间,外罩宽大衣衫;或假借归宁省亲,在行李箱夹层藏匿手枪。一次运送中,她在码头遭遇清兵盘查,情急之下佯装晕倒,引得人群骚动,同行同志趁机将货物转移。起义因故提前仓促发动而失败,“守真阁”暴露,她们连夜销毁文件,分散撤离。

  更大的考验在1911年。辛亥年“三·二九”广州起义(黄花岗起义)前夕,梁定慧再次奉命潜入广州,协助徐宗汉在河南岐兴里的秘密机关制造炸弹。她负责配制炸药、组装发火装置。起义当日清晨,她亲眼目睹黄兴、林觉民等志士慷慨出发。起义失败后,城中大肆搜捕,她与徐宗汉冒着生命危险,四处打探消息,最终找到受伤的黄兴,并机智地以家属名义为其掩护,助其脱险转移至香港。

  武昌首义后,广东革命党人纷纷起事。梁定慧夫妇被派往惠州策动民军。在光复潮州的行动中,丈夫唐铁魂中弹身亡于乱军中。噩耗传来,梁定慧悲痛欲绝。她强忍哀伤,亲自收殓丈夫遗体,扶柩乘船返回唐家。船经伶仃洋,夜黑如墨,她忆及夫妻同志之情,万念俱灰,纵身跃入海中欲以身殉,幸被船工及时发现救起。

  死而复生,如同一次淬火。广东军政府成立后,组织北伐军。1912年1月,梁定慧擦干眼泪,脱下丧服,报名加入了邹鲁、高剑父等人组织的“广东北伐军女子敢死队”(后被誉为“木兰军”)。她剪短头发,换上戎装,随军乘舰北上。在江苏固镇、宿州等地与张勋的“辫子军”激战中,她和队员们不仅担任救护,更直接参与战斗。一次阵地战,她持枪击毙了一名企图偷袭伤员的清军哨兵。从前线发回广州的报道中,记者生动记述了“梁氏队员”的英勇。梁定慧完成了对个人悲剧的超越,将小我彻底融入了国族新生的洪流。

  “战争普遍远离女性,纵观数千年中华古代史,真正在战场上参与搏杀的女性寥寥无几,军队后勤系统的女性同样屈指可数。不到二十岁的梁定慧,一直站在黄兴等革命者的身旁为他们提供各种支持和帮助,甚至带队参加一线的战斗,不仅以身诠释了‘谁说女子不如男’,更展示了她视国家、民族高于个人及家庭的内心抉择,及这种抉择背后的家国大爱。”沈荣国说。

  发展教育支援抗战

  革命的成功并未让梁定慧止步。1924年,她与著名教育家邹鲁结为伴侣。身份的变化,为她提供了更大的社会活动舞台。

  1929年,梁定慧应周勤豪的邀请,出任上海艺术大学私立高等学校的名誉校长。周勤豪原为上海艺术大学校长,上海艺术大学的前身是其创办的“东方绘画学校”及吴梦非等人合办的“上海艺术专门学校”,当时是早期艺术高等教育的重镇,丰子恺、陈望道、田汉、夏衍、欧阳予倩、潘天寿等艺术家及文学家均曾在这里任教。出任名誉校长的梁定慧,依托她的身份为该校保驾护航,和校长蓝冠群等人一起在《申报》等报刊上宣传招生,成为维持及推动上海艺术高等教育的定海神针,初具“大先生”风范。

  梁定慧不仅为艺术教育护航,而且力推女子教育及职业教育的发展。她撰写了《吾国妇女与蚕丝事业》等文章,从国家产业角度思考妇女职业问题,逐渐形成了“妇女解放需以经济独立为基础”理念。这种思想理念,让她致力于推动女子职业教育的发展,促使她发起创办“广东妇女习艺所”。

  1933年,梁定慧在广州领衔发起创办“广东妇女习艺所”(亦称“广东妇女传习所”),先任荣誉所长,后任所长。习艺所主要收容出征军人或阵亡将士的家属及社会上贫苦无靠的妇女,进行各种工艺培训。1933年6月,习艺所招收第一期学生,1934年12月续招第二期学生。

  习艺所有一套完整的章程。所内分设纺织、缝纫、刺绣、藤器、童玩等科,聘请专业技师传授技能。学员半工半读,“每日除实习各种工艺外、晚间并须上课”。产品出售后部分收益归己,以实现经济自立。梁定慧常常亲自检查成品质量,与学员谈心,鼓励她们“学得一技之长,不靠他人吃饭”。

  1935年6月11日,《民国日报》(广州版)报道称广东妇女习艺所“现收容无依妇女,在该所学习各种手工艺者百余人,所出各种日用工艺品甚多,并在城隍庙内国货征销场内设有征销所,推销该所出产物品”。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这份社会担当迅速转化为磅礴的救亡力量。梁定慧以“中山大学校长夫人”之名义,振臂一呼,迅速组织起“国立中山大学战地服务团”。在服务团北上前夕,她领导广东妇女习艺所赶制两万多个炒米饼和几百打毛巾,交该团带到北方战场劳军。

  梁定慧亲自率团穿梭于香港、澳门的富商巨贾、侨领社团之间,举办义演、义卖、募捐餐会。她擅长演讲,每每以亲身革命经历诉说国家危难,听者无不动容,捐款捐物甚为踊跃。筹集到的大量资金、药品、医疗器械、寒衣棉被,需要安全运往内地。她利用复杂的社会关系,建立了多条秘密运输通道。其中重要的一条,便是通过廖承志等人的安排,将物资运往八路军、新四军驻地。1938年春,她曾亲自押运一批紧急药品前往武汉,并在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见到了周恩来、邓颖超、叶剑英等人。在澳门,梁定慧联合何贤(何厚铧之父)等知名人士,发起成立“澳门妇女慰劳会”。该会组织澳门妇女缝制了数以万计的棉衣、急救包,并制作慰劳袋(内装毛巾、肥皂、食物等)送往前方。她主持制定了详细的工作流程,从布料采购、分片缝纫到质量检查、统一打包,井然有序。

  整个抗战期间,她的家成了服务团的指挥所和物资中转站,电话铃声、交谈声、打包声日夜不息。她不仅动员了社会资源,更将中大乃至港澳的大批青年学生、家庭妇女组织起来,投入到有计划的抗日工作中,实现了民间援战力量的最大化整合。

  “在日本全面侵华之前,梁定慧和她的同乡唐国安等人一样,将推动社会发展的目光聚焦于教育领域,成为民国期间艺术教育及职业教育的护航者。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后,她充分利用自己的身份优势,统筹各方资源,为民族抗战提供了宝贵的民间支援力量。”沈荣国说。

  精神不朽光照来人

  20世纪70年代,梁定慧在台北牯岭街的寓所里度过了相对平静的晚年。但她并未完全沉寂,时常有旧日同志、历史学者前来拜访,追忆往昔岁月。她坚持阅读报纸,关心时局。据其亲属回忆,她晚年最爱看的书,仍是有关辛亥革命和抗战的史料。

  1983年,梁定慧在台北逝世。梁定慧的一生,是一部主动汇入时代主流的个人史:革命时需要敢死的战士,她便赴汤蹈火;建设时需要自立的国民,她便授人以渔;危亡时需要全民的坚守,她便八方奔走。她没有留下系统的著作,但她的生命本身就是最雄辩的文本;她没有担任过显赫的官职,但她在历史关键时刻的行动,却比任何职位都更有分量。

  1993年,梁定慧被《珠海市人物志》收录立传,提及创办“广东妇女传习所”,开展识字教育和传授各种技艺。《珠海历史名人与香山文化》一书专设“从梁定慧人生的几次抉择解析她的社会观”章节,深度剖析她和平改良社会的构想。在唐家湾共乐园内的“唐家名人堂”中,梁定慧名列其中。在珠海市博物馆、唐家村史馆等珠海的文博场馆中也展示有她的光辉事迹。

  沈荣国表示,中华民国成立之前,梁定慧呼吁妇女解放运动,参加共和革命,立下不朽功勋;中华民国成立之后,梁定慧以教育为抓手推动国家建设,积极投入艺术教育、女子教育、职业教育。全面抗战爆发后,梁定慧依托“国立中山大学战地服务团”支持国共合作抗战。梁定慧在浴血奋战推翻帝制之后,护航女子教育、职业教育及艺术教育,几十年如一日地探索和平建设国家及民族救亡之路,以女子之身书写了与时俱进的爱国者篇章。她那颗永不变色的爱国心及永不熄灭的激情,值得后世敬仰及追寻。

  梁定慧以其一生践行:教育不仅是课堂上的启蒙,更是赋予人(特别是女性)在社会上立足、为国家尽责的能力。这种“经世致用”的教育观,至今仍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在珠海群星璀璨的教育先贤谱系中,梁定慧以女性特有的坚韧与温情,开辟了一条将革命精神转化为建设力量、将个人理想融入民族复兴的教育实践之路。


  (摘自2026-3-19《羊城晚报》第ZXA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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